
夜色沉静,月光皎洁而溫柔,我带着醉意赶上晚上九点十分巴士回市区酒店,Rapid巴士空荡无一人,冷气开得太猛,穿着短袖短裤和涼鞋的我,双手双脚被吹得发抖,长居伦敦生活多年,对冬日寒风早巳心生恐惧,这种熟悉的冷意,更让我不禁打了个寒噤。
我闭上眼,靠在车窗小憩。脑海浮现今日的家庭团圆饭,心头百感交集。十年的承诺,终于在今年圆满兑现。
早上十点半,槟城的风带着阳光清吹,清新舒适,掀开美好的一天。手机电话响起,嫂嫂在电话那一头问快到了吗?"还沒呢,在等候巴士,不是中午祭拜吗,这么早?” 我看了看时间。
嫂嫂说"除夕祭祖要在中午之前,沒事,你來就好,我们先祭拜,你到了再上香。”
我赶忙叫了车直奔嫂嫂家去。一踏进家门,已见满桌丰富祭品,家人应该祭拜不久,香炉里仍余烟缭绕。虔诚点燃三支香,我在客厅沙发坐下,目光环顾四周,思绪湧上昔日离家情景。
打从母亲去世后,这个家逐渐支离破碎。三兄弟本就是少言寡语,后來更是互不往來。哥哥顾着家庭,弟弟对我心存怨怼,庆幸有嫂嫂坚守,让家里仍保有一丝溫暖。

记忆里最痛心的一幕,是弟弟对我的责怪:你说很想念母亲,我看你是讨厌这个家,根本不愿意回來,你沒有尽到做儿子的责任。
我辩解, “我要赚钱养家,況且每隔两天早上就打电话陪妈妈聊天,我负责家用,你照顾母亲,我们各守岗位不是很好吗?现在翻旧账有何意义? “
弟弟不予置评,丧母之痛让我们失去理智,彼此的语言锋利而残忍,留下了至今难以抚平的裂痕。
所谓的手足情深,未曾发生在我们身上,有时比陌生人更遥远。
年复一年,前尘往事,像一道灼热烙映在身上的旧疤痕,大家都不愿主动再提起,但我知道大家都很压抑,努力把它埋藏在心底,无法打开內心最脆弱的一层,坐下來平心静气,探讨问题所在,也许彼此能放下芥蒂,冰释前嫌。
其实,我的顾虑也不是多疑,考虑到三人同堂,突然一言不合,剑拔弩张会演变成怎样的局面?
如今人生已走到一大半,真的沒必要执念仇怨。苦思冥想,终于豉起勇气,坚決做了決定,无论如何,今年,我一定要回家过年。
午餐开始一家人就坐,大哥坐在我旁边客套寒暄,话不多,气氛小心翼翼维持着。侄儿帮忙把菜端出來,嫂嫂忙进忙出,她说:午餐先吃饭,晚上我们打边炉。
然后,指着咖哩鸡说很久沒煮了,不知道味道如何?我看到香辣浓郁的咖哩汁,渗透出來的鸡腿和马铃薯,食欲大开,兴奋地说一定好吃。
“那就最好 。” 嫂嫂满意地笑了。接着先挾一块游说侄女 ,“來,支持老妈子一下,不会很辣的 。”
我边吃边望着墙壁挂着的时钟,嫂嫂会意说道,你弟弟刚才有讯息來,他大约半小时到,不过,他不知道你回來。

我一听霎时紧张起來,假如见到面他不高兴,会不会不发一言,拂袖而去?抑或弟弟觉得机不可失再次发难,加上大哥一人一句,上演一场六国大封相,后果不堪设想。
不久,门囗传來脚步声,重要时刻终于來了。我屏住呼吸 ,低着头抓紧筷子把碗里的饭大口的吞,內心澎湃不已。
弟弟进门后,直接坐下,嫂嫂起身为他盛了一碗热汤,时间一瞬间凝固。
我悄悄打量久违的弟弟,他比以前晒得更黑,头发稀疏,脸色略带憔悴。心里无限感触,岁月流逝,我们都不再是年轻的模样。
“新年快乐 。” 他突然开口。
我怔了一下,急忙回应,“新年快乐。”
“回來多久,一个月?三个月?”他问。
“沒那么久,就几个星期。” 接着起身从背包里掏出准备好的红包递给他。“恭喜发财,祝你平安健康,工作顺利。”
他收下回了一句“谢谢,大家一样。” 表现得落落大方,沒有事前不知道我回家而感到惊讶。
原以为的暴风雨沒有降临,先前排练好的对话全派不上用场。
嫂嫂事后也说,弟弟的反应的确耐人寻味,或者由始至终,他只是发洩多年不满的气话?是我对号入座,庸人自扰?
接着弟弟与嫂嫂闲话家常,大哥找话题逗侄儿聊天,刻意避开与弟弟眼神接触。我知道大哥与弟弟尚有心结,需要些时间化解。此时能避讳敏感话题,持续融洽气氛,实属难得。
饭后,嫂嫂装好饭菜给弟弟带走当晚餐。弟弟道別后,我一颗忐忑的心定了下來。眼角泛起安慰的泪水,內心百感交集;无需握手言和诸多解释,一切既往不咎,尽在不言中。
下午,大家稍作休息。我独自到楼下公园散步,天空飘下绵绵细雨,我坐在木椅仰头迎接雨点,听雨声敲打在翠绿的树叶上。背着多年答应母亲照顾弟弟的承诺,却因意见不和形成陌路,如今破镜重圆,雨过天晴,压在肩头的重任与愧疚,随着雨水悄然冲散。
黃昏,步路回家,才上楼阵阵香味撲鼻,嫂嫂打边炉准备就绪,锅里的汤正滚热中,开餐了。
嫂嫂拿出三支红酒。“來,你是特別嘉宾,你选一支。”
“哇,你那里來的红酒,还三支呢,放在什么地方我怎么不知道?” 大哥深感意外,餐桌從未出现红酒。
嫂嫂神神秘秘,“今日特別,要庆祝。”
大哥把喝到一半的饮料推给侄儿,为自己倒杯红酒,然后我们一起干杯,痛快喝起來。
很快,酒喝完了,嫂嫂提议再开一支。笑声和交谈间,我感到许久未有的轻松。突然有感而发说:如果弟弟刚才沒回去,三兄弟干一杯该多好。
嫂嫂调侃:千万不要,如果留下來喝醉了,说不定又吵起來,大闹一场 。大家一阵大笑。
还是嫂嫂观察入微,对弟弟脾性了如指掌。
夜深了,我起身告辞,千愁万绪,万般不舍。
嫂嫂目送:明年再回來。
巴士驶入夜色,我靠着车窗开始昏昏欲睡,任头随着车身摇晃。夜晚马路寂寥,不到一小时巴士转进市区。
走回酒店的路上,夜风涼爽,抬头望去,皓月当空,繁星点点,仿佛至亲在远方低语呼唤。
我的心忽然暖了起來,天边最亮的那颗星,正是我心底久违的安宁与释怀。


\ 文&图 \ 庄 益 安
本地旅英作家 / 來自槟城
曾担任唱片宣传/ 编辑/ 填词人
《风采》专栏/ 家在异乡
善用文字将生活经厉与大家分享
評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