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活水平线〈吴伟才〉

以前在杂志社的时候我最欣赏一位同事，阿瑟哈勒Arthur Hallert。

共事的时候他已经七十岁。他的办公室与我隔了一间，中间是全天候热情亢奋的日本同事渡边正树，这更显得阿瑟那一边的无风无雨。

当时他在新加坡已居住了25年，早就是本地公民。这之前他是澳洲海军，退役后想找一处陌生地方住下来，好选不选，选了热闹的新加坡。

但他还是把自己维护得极好。上班时几乎从没听到过他的声音，就算他桌上来了电话也听不到他的声音。

公司什么慰劳欢乐会他是不会出席的。他永远就是一件短袖夏威夷恤和一条浅灰色系列的长裤。银白色的短发型是不变的标志。而就算防火演习他也能安静无声地下楼，然后胸前交叉双手地站在停车场的最最最后面。他午餐是一杯牛奶和一粒青苹果。当大声公渡边正树从隔间里伸出头来，面红耳赤向四方八面的空气投诉公司电插头质量奇烂时，阿瑟只是安静站起来，陪个微笑。

我们六点下班，阿瑟每天五点五十五分就会收拾好一切到楼下门口等车。我们员工都是坐厂车到地铁站去的。或许我们投缘，也或许是我们在工作有关联的缘故，我们常坐在一起，逐渐地也有交谈起来。

但我们的对白都是极平淡的。简短而舒服，从不涉私事。只是后来我认识久了，就贸然问了句：“你是如何保持这种风平浪静的状态？”

“以前是海军，我看惯了海。”他说，“水平线都是维持不变的，但那需要一个极宽阔的空间，极大的天空，极大的海。只要相信了水平线的稳定，不动不摇，那么人生的座标就可以完全由自己来掌握。”

这短短的话从此影响了我。

当然我知道，一天我也会老。我相信当我老了我也需要拥有这样的沉稳平静。生活里保持一道不会动摇的水平线，让不再年轻的生命可以清静无争地安度自己晚年，让自己仅剩的岁月能在空旷的天地里思维放飞，自由自在地去做自己爱做的事。

尽自己能力把生活环境处理好，乐于满足，不奢求，不空想。投诉一切并不能改变一切，整个世界的问题就在于太多人把自己真当一回事的无节制表态。这些都是互相消耗的闹剧。远离这些，只关注寻找自己的天地，让自己视觉看着这道远处的水平线。海鸥假如一直看着海，就不可能飞得高。

大家离开杂志社之后就没再见过面，但阿瑟哈勒始终是印象深刻的；独立，自处，稳定。

我觉得我也可以给自己先归纳出十点，好好学习，以后若有需要，或者还能补充。

一：学会微笑、点头。学会说“嗯”，然后微笑摇头。

二：不必去到极端的极简主义，但尽量维持生活里一切简约。

三：清理衣柜，没有“或许……”这回事，只要保持自己五个最常态就够了。

四：尽量抹掉以前的得失、荣辱、成败，戒用“我当年……”、“我那时……”、“以前我……”.

五：学会欣赏云层变化。学会静观海浪。

六：说了、劝了、骂了也没用的话就从此不再说。

七：生活里尽量只留着需要用到的耗材。

八：看淡所有关系。

九：自己清醒，不涉入任何人的情绪戏剧里，让他们自己玩就好。

十：妥善安排自己后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