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【 烈 焰 红 莲 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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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蝴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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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有你绚烂的烟火,
我有我思念的香烛。
回历开斋节和农历清明,恰好落在四月天,一场不分日夜的雨,下在喧嚣和安静的分水线。你有你绚烂的烟火,我有我思念的香烛,各安所在。
清明节的氛围于我是微冷宁静的,大部份情绪缘于中年心境,年岁渐长,就悄悄走入告别的年代,父母双亡,兄姐离世,有句成语典故“慎终追远”,中学写作时常用到,觉得端庄严肃,但对这词新近的理解,竟发现它的残酷,因为这顶扣在“孝”的大帽子底下,不包括除了父母祖先外去世的家人。
“祖先”是家族的大分母,装载太多人情世故,从小我就很怕清明节,那是全族人一年发作一次的忧郁症集结号,约莫一个星期前就吹响,大人预先乔好时间,分配乘载的车辆,且一定要摸黑出发,凌晨五点或更早,也不问是否惊扰了祖先,关键是车不等人,输人不输阵,常常是才刚上山,就已经有人祭拜完下山了,一脸得意。于是,长辈开始焦虑,万一谁落单了会被碎碎念一整年。
我家没有车,于是只能权当一支被拆散的团队,这里或那里能塞能挤的,将就填充进去,到了目的地才集合。
怀念很遥远,上一次山要扫好几个坟,而且还得凭记忆找坟,家有一老如有一宝,清明变成荒野寻宝游戏。有时,记忆不靠谱,靠树,发号施令的长辈瞎逛了一圈,汗流浃背垂头丧气说明明记得是在这棵或那棵枯树的后面呀,怎么就不见了呢?
树落地生根,人埋在土里难道会带坟跑?
渐渐地,日头爬上来了,于是大人实行分工,分几条路径踏山寻宗。年代越久远的曾祖辈,仅剩一块象征意义的石头见天地诸神众生,被不长眼的脚来来去去跨过,不察觉也就不察觉自己忤逆不敬。
我们这些后小辈,有耳无嘴,静静就好,没见过的或不复记忆的祖先,像微弱的亲情讯号,无法在现实生活里连线,就遑论有特殊感情,但缺失的那块拼图,还是要找出来。
而在这座山扎了根却不能名之为祖先的,是我大哥。
约莫是我长大离乡后,每年清明祭祖的踏山一日游,渐渐成了离散队伍。祖先依旧在,倒是自家多了个别人无法参与的坟头,得自己拜。于是有好几年,过场巡拜列祖列宗后,父母退下,轮到我去找大哥的墓,但我不会忘记那个熟悉的路径。
要说这座义山与我有何特殊的生死经历,那就是因着一些匪夷所思且乱七八糟的事,我曾在这里,和二哥,守着大哥的棺材渡过了恐怖的两个晚上。晚上法事完结后,一整座义山就只有我们两个活着的人相依为命,吓得不敢合眼,那种孤独与无助,现在回想起来,都会哭。
而今,我已活过了大哥去世的年龄,每次凝视镌刻在墓碑上他的生年卒日,便觉恍然隔世,我哥成了我弟,我已霜雪白头,而他离去不再归来,却依然少年模样。这个二十四岁便提早离队的年轻人,好可惜,或许至今还不晓得死亡落在他身上的意义,而我们却一年年承担这亲情思念的割裂。
每年的这一刻,焚烧完冥纸,余烬碎屑在日光中漫天飞舞如翩跹的白蝴蝶,围绕着身体转几圈后消散。只想告诉他:“我无法慎终追远,你不是我祖先,你是我的永远的大哥,我永远的家人。”

\文\ 许 裕 全
出生成长于霹雳州班台渔村小镇,留学台湾,曾在农牧渔业打混经年。
喜欢文字的恬静美好,坚信它温柔的力量,可以稳住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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